成长于南京,转而在香港求学、求职,70后作家葛亮似乎经历了从江南人到岭南人的蜕变。这让他的作品拥有不同的文化底色,也让他的写作风格自成一脉。
葛亮擅于从日常的脉络入手,重现大历史。从成名作《朱雀》《北鸢》《瓦猫》到近期推出的《燕食记》,无不是以辽阔的大历史作为人间悲喜剧的舞台。
在《燕食记》中,他更是通过“食物”这一介质,探索岭南文化在时间与空间下的绵延,将个体化的技艺传承编织进中国百年社会变迁的脉络。
「食物可能是平素日常的,但它定义了宏阔的瞬间」
上观新闻:您的很多作品似乎都有一个特别的切入点。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品《飞发》以理发作为贯穿全书的线索,《瓦猫》则讲述了制作瓦猫的陶艺师的故事。在《燕食记》中,您选择了食物。
葛亮:拥有不同过往的人,带着各自的文化经验,在同一个时间与空间相遇,就会产生故事。食物也是如此。
想要写关于食物的长篇,不是这几年的兴之所至。《朱雀》中,在我写到江南、写到家乡南京时,食物就引领了一些重要情节的铺展。例如,在相识之初,程囡就带许廷迈去夫子庙一带的茶馆吃秦淮八绝。在这个带有浓重文化地标含义的空间里,路路通、状元豆等寓意“科举得中”的食物成了故事的切入点。
我写《朱雀》的起因,是有一次回乡时,在夫子庙看到百年清真老字号——奇芳阁。我在那里见到一幅极富冲击力的场景。食肆楼上还是一面老字号的彩招,下层则是一个巨大的、金黄色的“m”。因为经营不善,奇芳阁不得不将楼下租借给了麦当劳。这种后现代主义的拼贴,带给我一种瞬间的痛感。在全球化的语境里,文化传统受到蚕食、开始逝去,似乎无可避免。正是带着这样一种问题意识,我开始写作《朱雀》。
以食物折射文化价值的倾向,虽然在《朱雀》中已有体现,但在《燕食记》中更为明显。“燕食”这个词出自《周礼·天官·膳夫》,它表达出无论是帝王、大夫、士,还是平民,都需饮食。我们常说“民以食为天”,因为食物超越了阶层、时代、空间,具有一种普适性。这种普适性之下埋藏着文化密码,也恰恰是我想表达的内容。食物虽然很平淡、朴实,却定义了许多重要时刻。举例来说,我们在春节、端午、中秋,就会吃不同的食品;在出生时摆满月酒,在婚庆时吃喜糖,在亲人去世时喝寄托哀思的豆腐汤。
人生的每一个节点其实都可用食物来定义。具体到《燕食记》,就是从对于个人生命节点的定义,延伸至对于历史节点的定义。书中的向太史就对他的侄子说:“当年我和兄长,同师从追随康南海,同年中举,同具名公车上书,但命运殊异。我和他吃的最后一餐饭,只一道菜,就是这菊花鲈鱼羹。只一壶酒,是他从晋中带来的汾酒。”所以,向太史多年后回顾往昔,想到的并不是他们在国民革命中扮演的角色,并不是那些大时代中的铿铿锵锵,他记住的是食物。食物叠合了他心心念念的那段历史。
这实际上也是我想要向读者传达的观念:食物可能是平素日常的,它却定义了许多宏阔的瞬间。
上观新闻:不同地区的食物似乎承载着不同的文化性格。在您看来,岭南饮食与中原饮食有何差异?
葛亮:相对于其他“物”,“食物”是一种很好的容器,因为它是一种“流转之物”。在时间上,它必然推陈出新,以契合不同时代、不同地区人群的口味。食物可以说是变革幅度最大的一种民间的艺术。而在空间上,食物具有天然的扩张性。
中原地区对食物的审美,相对而言较为自足、自成一统。岭南近海,天然具有一种海纳百川的气象,以及文化扩展的趋向。就拿广东菜来说,北上入京,谭家菜成为官府菜,又如太史菜南下港粤,甚至到国外开枝散叶。此外,香港文化对于其他文化的吸纳更为明显。我们在香港,不仅能看到南北融通,还能看到中西交汇。在香港会出现所谓的“fusion菜”,像是“法越菜”,就是将西方的烹饪方式和佐料融入泰越乃至新马的食材谱系中。还有所谓的“京川沪菜”,将看似无涉的菜系共冶一炉。
我一直想表达的主旨,即“常与变”,在食物内部的变革、融合中就有很好的展示。
「历史细节为自己发言,叙事者退居幕后」
上观新闻:从日常入手,是您一贯的创作理念吗?
葛亮:历史固然有宏大叙事的那一面,但更多的是日常生活。在考虑如何在小说中重现历史的时候,我会从一些日常的脉络入手,将日常事物推而广之,使其进入表达情感的界域,接洽于“人之常情”。
《燕食记》以“厨师”的角度切入,相对而言更贴近民间。《北鸢》写到一些普遍意义上的“历史人物”,但我亦希望把他们放在一个日常的情境里去呈现。《北鸢》中的石玉璞,其原型是我外祖父的姨父褚玉璞,20世纪20年代曾任直隶省长兼军务督办。民国鸳蝴派作家周瘦鹃在《秋海棠》中就曾写过这位传奇人物。在《北鸢》中,不欲写其人生鼎盛,而是勾勒其和家人在北伐大幕之下的没落境遇,包括年幼的主人公文笙随母亲寓居于天津意租界做“寓公”的生活经历。
我更希望在日常脉络中,建构一个历史人物的形象,写他(她)如何做父母、长辈、儿女。在家庭伦理的结构中,历史人物其实更能贴合我们的日常。与其说这是我的写作理念,不如说这来自我的历史观。我希望通过这种方式,去展现一种与历史相关,但更加有温度的东西。
上观新闻:您以一种虚构的技法,来创作纪实的历史小说。在这个过程中,您通过什么方式去“重构”历史?
葛亮:一个人的历史观,其实是不断演进的。在《朱雀》中,历史叙述者依然希望对历史发言,表达瞬间的触动。例如,在当下的语境里,历史扮演怎样的角色?不同文化元素的汇集,在古城里会发生什么样的化合反应?
写作《朱雀》时,我还年轻,文字中呈现一系列自我判断,乃至表达叙事者个体的声音;到《北鸢》时期,我做了更多“格物”的工作,来呈现家族史。我发现,历史的伟大之处在于:所有遗留的史料,本身具有很强的发言力量。我希望历史细节为自己发言,叙事者退居幕后,读者能够从中体验到一种“在场感”。
“在场感”需要复建一种历史,且完全依赖于文字,这对于小说作者而言有难度。所以,在写作《北鸢》的前后七八年里,我一直希望寻找一种语言。语言在行使历史建构的功能之外,本身也是历史的一部分。正如我们在看到一座建筑时,首先看到它的外形,语言文字就提供了这种“外形”,于是,我选择了章回体。在语言风格上,我希望小说的语感、气性与它所写的时代相关。当时,我阅读大量民初的小说,寻找一种语感,既要匹配书中的时代,又要能够嵌合当下读者的阅读习惯,以免产生隔阂。
上观新闻:在《燕食记》中,前去研究茶楼文化、重构历史的角色毛果,会让人联想起您自己。您与这部小说的关系是怎么样的?
葛亮:《燕食记》带有一些对于历史的全新思考,我希望在过去和现在之间达成对话。所以,一些评论也会指出,这部小说同时带有虚构与非虚构的特质,包含不同语言载体的交织,这也是我希望造就的文体形态。
在设计人物时,我希望“言如其人”,每个人物能表达出他与所处时代的关联。小说中的毛果,通过访谈、经历、接触历史现场与原型人物,来理解过去,这确实也对应于我在创作前期的部分准备工作。为了写这部小说,我需要把自己沉浸于茶楼的氛围,乃至一个在场者的生命基底。我希望,在与历史接触和对话的过程中,能让读者代入毛果这样一个角色,从而呼应历史。
这也是为什么会有“五举山伯”这样一个角色。他在历史的场景里叫五举,在当代的场景里叫山伯,他身上的一体两面犹如棱镜,一面朝着历史,一面朝着当下。五举山伯本身就是一个有意义的联结,弥合了历史与“未在场者”之间的关联。他带着过去,来到了当下。他使得历史与当代人并非狭路相逢,他个人经验与时代经验之间的胶着,都构成了一种很好的缓冲。
我们作为当代人,与历史的隔膜往往在于我们不是一个“在场者”。因此,我二十多岁刚开始写《朱雀》的时候,会思考前辈作家比我们幸运之处,他们是历史的亲历者,构成了历史的一部分。我们通常所说的“感同身受”,其实不仅是在心理界域上的总结。对一个作者来说,更是文学自信的基底。
「我们认为是日常的东西,原来都是历史」
上观新闻:您曾经谈到,从香港回南京的时候,更能感受到南京的独特之处。在远离南京后,似乎更能感知自己生命中的江南文脉。我们是否往往需要通过“他者”,来理解和界定自己的文化?
葛亮:到香港读博士之后,每次从香港回到南京,我都会发现这座城市的很多变化。尽管变化的速度并不快,但我逐渐发现南京的独特之处,也更能看清在南京生活二十多年的过往。原本习以为常的东西,如今都会逐渐得到“确认”。“确认”的过程,是通过香港这一参照物,躬身返照得来的。
可是,如果把“当下”放置于同一段历史的脉络中,你对自己就很难有清晰的判断。
南京的生活节奏舒缓而松弛。吴敬梓先生说“菜佣酒保都有六朝烟水气”,所谓“烟水气”,就是一种松弛的生活状态。《儒林外史》里写两个平民结束了一天的劳作:“要去永宁泉吃一壶茶水,再到雨花台看落日”。这是这城市天然的气性。成长于斯,你不会有特别强烈的为之表达的冲动,因为在其中生活,已经是一种表达方式。
原本在南京生活的时候,没有鲜明的历史感,大约因生活本身就蕴藏着历史。我记得南京的明城墙复建过程中,墙砖很多都从城南的民居收集来,经年累月,历史就这样散逸于民间日常了。南京的历史感,往往嵌合于当下的生活肌理,你很难人为界定当下与过去的分野。
香港比起南京而言,是一座历史短暂的城市。拿文学来说,年,王韬建立《循环日报》,分设“庄部”与“谐部”。“谐部”相当于今天的副刊。在此之前,香港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文学。不仅是文学轨迹,香港本身历史因为发端也较晚,所以,任何城建格局的改变,往往一石激起千重浪。因为一座钟楼、一个码头已代表了这座城市的历史因由。香港在地的学者,尤其是民间史学者,对于香港的古迹如数家珍,这完全在我的想象之外。因为,我们对于这座城市的文化想象已经形成:它就是一座居于近现代脉络中的城市。
相较之下,当你在南京提到任何的古迹,大家司空见惯。躬身返照后,我发现南京的历史沉淀如此丰厚,我们认为是日常的东西,原来都是历史。
上观新闻:既然文化能通过参照“他者”来理解自身,那么,文化会有清晰的边界吗?
葛亮:文化与文化之间的界限,其实取决于空间或时间的范畴。以南方来说,岭南、西南、江南之间,一定会有文化的边界。但在某一个境域之内,比如香港和广州之间、苏州和无锡之间,边界感又未必很明显。文化的边界感,其实主要来自建基于地理学的空间感知。
而换一个角度来说,在创作的过程中,通过物像的使用,我期待可以有一种文化的衔接感发生。马尔科姆·蔡斯说得很清楚,怀旧需要三个基本元素:首先是以线性时间观作为基底;其次是需要一些过去的遗留物;再次是在现实与过去的比对之中,产生一种心理代偿。
但我认为,这只是“怀旧”的一个层面,它预设了“当下”有所失去,所以我们从过去中寻觅当下剥落的东西。实际上,过去可以与现在辉映。因为有了过去,我们才能更清晰地厘定当下。
「我做的事,不是一曲消亡之物的挽歌」
上观新闻:您的作品似乎常常写到文化融合,作品的主人公也往往是具有不同背景的人,或者说迁徙中的人,是否这样的人更具有故事性?
葛亮:这个问题关乎我创作的初衷。我尤为